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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诗何必求温柔:〈母猪〉诗本事

2020-06-18

写诗何必求温柔:〈母猪〉诗本事

  这首诗一开始是来自于对于某段广为传诵文字的反动:「母猪母猪,夜里哭哭。」无论什幺上下文,什幺情境,文章里本身有没有猪或母猪,使用者都可以大大方方的这样推文。第一位创作这段话的人,是个留学海外在苹果公司工作的三十多岁工程师,因此被封为「母猪教主」。至于他的意图是什幺,究竟是否基于仇恨女性才写下这段话,已经不再重要了。这段话有着自己的生命,是一种比创作者更庞大的东西。

  「母猪母猪,夜里哭哭」上下句有押韵,唸起来有种荒谬的喜感,把所有对于女性或者现实世界的不满,变得喜剧化,彷彿生命就是一部充满金句的周星驰电影。每当有人跳出来说:「不应该用母猪称呼女性。」另一股力量就会强烈反击:「并不是称呼所有女人为母猪,只有行为像母猪的才是母猪。」这种力量也没有首脑可言,它就像是社会怨恨的恶灵,可以随时集合起来变化成各种样子。

  对于一首诗的评论,最好是留给另一首诗来做。譬如宋尚纬的〈母猪〉:

〈母猪〉

这些伤是凭空出现的
像是远方的云
突然落下雷
像是远方的落日
烧红了谁的眼睑
「谁在远方如何死
只要是女性
怎幺死都像是
一只孤绝、被弃置的猪只」

  许多人谈诗只重视感觉,但其实结构与逻辑也一样重要。因为诗的功能不只是抒情,譬如宋尚纬的这首〈母猪〉明显是议论诗。「这些伤」指的是「母猪教徒」内心的集体负面情感,在母猪一词出现之前,「三宝」是他们共通创伤记忆的另一个语彙。这些伤是否真是「凭空出现」的呢?也就是说,剥夺、侵略他们日常幸福的「坏台女」,是个真实存在的问题吗?我想这不该由评诗人来回答,但对作者来说,显然是凭空出现的。因此之后他用了一个末世风格的比喻:云、雷、落日,非常遥远的存在,去形容这种创伤的本质。

我知道有些冰冷的炭
是不易烧起的
也许他们的心中
也有阴郁的潮湿
他们说你是人
就该活成人的样子
男人有男人的形状
女人有女人的模样
然而让女人
变成男人的形状
却又突然
是彼此应该接受的宿命

  这段则相当有趣地分析了母猪教徒的心态,简单的说,这关于社会期待,无论母猪或者母猪教徒都是受害者:「人有人的样子」、「男人有男人的样子」、「女人有女人的样子」。但此时作者却又转弯,点出了有些受害者是双重受害。「让女人\变成男人的形状」,这句同样来自于批踢踢,是一句涉及性暗示的热门髒话。男人是社会规範的受害者,被要求有车、有房、有担当,但女人却是男人的受害者,所以是受害者的受害者。

  变成男人的形状,指的是「性器接合」之后,女性(或者任何被插入的一方)变成了插入者的禁脔。不管是物理意义上,或者心理意义上。当然我们都知道肌肉组织是有弹性的,不会有人真的变成别人的形状,但这种性暗示的句子,揭示的与其说是物理特性,不如说是精神特性。男性在自己感兴趣的女性有其他性对象时,感受到被剥夺的压力。这些「阴郁的潮溼」,心中「不易烧起的」冰冷的炭,说的是母猪教徒的绝望。这些绝望呼应上一段,是想像而来的。女性的主动性与这些绝望并没有关係,仅仅是说话者的脑内格斗。

写诗何必求温柔:〈母猪〉诗本事

「母猪说的是
拥有特殊形状的女性」
但你们持着火把
彻夜寻找
不断逡巡,看见谁都说
好多母猪,好多
不知羞耻,不懂得
尊重每一颗玻璃睪丸
易碎的权利的母猪

  「持着火把」暗示的是猎女巫,作者藉此讽刺母猪教徒的託词:「只有行为像母猪的才是母猪。」但哪些行为像母猪,是不特定多数的母猪教徒任意决定的。因此这句辩解一点意义都没有,因为并没有一个客观的标準,让女性可以遵守不变成教徒口中的「母猪」。

有些人是这样说的
不穿裙的是母猪
带着孩子的是母猪
(然而你知道,你也曾是一只
嗷嗷待哺的小猪吗)
死在火窟内的小女孩
是熟度适中的烤小母猪
午间的新闻报导
有男子将精液射进水壶里
结论却是只有母猪
才懂得洨之醍醐味
不能煮饭的是母猪
不愿做爱的是母猪
被偷拍的女学生是母猪
被人强暴的也是母猪
两个人赴日拍三级片
一个是台湾之光,另一个
却是台湾的母猪
连小丸子也是母猪
你在一个扁平的世界里
说所有不爱自己的人
都是母猪

  至此,作者已经非常白话,挑明表示,按照教徒逻辑,任何女性都有被称为母猪的可能。「不穿裙的」女性可能是同性恋,是母猪;喜欢做爱的女性是母猪;生过小孩的也是母猪;被性骚扰的是母猪。母猪论述于是变得没有意义,因为不是母猪的理想女性不存在。而作者更进一步的透过论述攻击:「所有不爱自己的人/都是母猪」。至于这里的「自己」,是「你」(母猪教徒),还是「女性」,就有了双关。「不自爱的女性」是母猪,「不爱教徒的女性」也是母猪。这句话有了两种意思,但其实讲的都是同一件事。作者看出母猪教徒真正需要的是被了解与被爱,然而却透过扭曲地集体嚷嚷异性是母猪来彼此共鸣。

这些荒谬的星宿
在荒谬的历史中不断重演
你在语言的最末端
为自己辩解
说这些是虚拟的幻象
没有人在真实中
维持这种荒谬的假象
(即使我知道
你的真实才是虚构
你的虚拟才是真实)
我看你像看一颗
远方即将死灭的星
孤绝地活着
希望在死前
能带着他人一起陪葬
你即将被重力
逼得不断塌陷
而且没有人爱你
像你不爱任何人一般

  最末一段是作者更深沈的攻击,白话来说,他认为教徒就像「远方即将死灭的星」,即便孤独到死,也要化成黑洞吞噬其他人。这个地方用到的天文学比喻相当有趣,然而相信大部分读者比较关注的,是「没有人爱你/像你不爱任何人一般」。作者相信,教徒的痛苦是自己造成的,因为自己不先开放心胸去包容他人,所以也没有人爱他们。

  分析至此,〈母猪〉诗的真正本质呼之欲出,是逻辑的、是攻击的、是带有愤怒跟理性关照的,而且是一首意象纷陈的杰作。令人玩味的是,也必须感谢有「母猪母猪,夜里哭哭」这样的作品,才能诞生这样的回应。至于反对本诗立场的人,要怎幺回应?首先要能全面性的掌握这首诗的观点,才能有对话的空间。希望这篇文章,能够开启母猪教徒与这首诗真正的对话,而不是「文长,直接End」。

参考书目

《比海还深的地方》,宋尚纬,2017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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